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亨利,請鞠個躬吧

 在20世紀早期的英國,每當一出戲劇結束,觀眾若覺得這出戲不錯,便會大聲叫出:“Author!Author!”意思是請該戲的作者上臺,他們會用掌聲和尖叫對作者致以敬意。這時作者可以故作驚訝,又強裝鎮定,頻頻向臺下鞠躬表示謝意。在當時,這種叫聲是作家力求的榮譽。

 

  在現代人眼中,亨利·詹姆斯是20世紀最重要的文豪之一。但在當時,他的一出戲劇在倫敦上演時,卻受到極大的打擊。演員謝幕后,后排觀眾大聲叫著:“Author!Author!”亨利·詹姆斯被請上臺,滿心歡喜地準備接受觀眾的掌聲,而這時,觀眾席里響起一片噓聲,伴隨而來的是“呸!呸呸!”亨利愣在臺上,不知道如何是好,那時的他已是成名多年的小說家,初涉戲劇界,卻慘遭羞辱。

 

  站在臺上的三分鐘是亨利覺得人生中最漫長的時刻,他惶惶四顧,看不清臺下觀眾的面孔,聽著耳中傳來的辱罵之聲,不知道是該鞠躬還是逃走。直到大幕落下,他才明白,自己做砸了。晚上回家后,他躺在床上,想著明天所有的報紙都會報道他所遭受的侮辱。亨利感到很絕望,就像經歷了海嘯的幸存者,躺在濕冷的沙灘上,筋疲力盡。

 

  亨利想起自己當初為什么要寫劇本。他難堪地想起來,是因為自己想賺錢。當時亨利已經接近50歲,他年少時憑小說出名,雖然名聲大,但他的書賣不出去。出版商因此而吝嗇,一本書只肯預支200磅稿酬。有一年,他所有已出版的作品每年都只能賣出25本。這對他無疑是一種羞辱,按照今天的標準,他無疑是一個失敗者,而更慘的是:他的朋友杜默里埃是個暢銷書作家。

 

  亨利認識杜默里埃的時候,他只是個插畫師,為一本雜志畫圖。杜默里埃身有殘疾,一只眼睛逐漸失明,作畫日益困難。他嘗試寫了兩本小說,其中一本竟一炮而紅,暢銷英美,而且一版再版,稿費源源不絕地進入他的口袋。出版商豪氣地預支了2000磅稿費等待他的下一本小說。有一次,他收到出版商寄來的一張7000英鎊的稿費,看了一眼就扔開了。賺錢對他而言,已不算什么。

 

  亨利對此嫉妒不已,他讀過朋友的小說,覺得與自己的作品比起來,只是一本淺薄且不成熟的作品。就在亨利飽受戲劇失敗的打擊之后,杜默里埃的小說也被改編為戲劇,在美國與英國巡回演出,時間長達幾年,而亨利的作品在幾周之后就撤演。

 

  失敗固然讓人難受,朋友的成功更讓人揪心,亨利作為文學家,很難對杜默里埃的作品做出虛偽的好評,作為朋友,又對他的成功感到嫉妒和羨慕,這種混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亨利感覺難堪。這時亨利計算自己的生命,他已經50歲了,無論怎么樂觀,他的生命已經過去了一大半。此時,他的哥哥威廉·詹姆斯是享譽世界的學者,嫂子一直認為自己嫁給了兩兄弟之間優秀的那一個,好友杜默里埃是出版商爭相取悅的作家。亨利一年賣不出幾本書,在戲劇上的慘敗又受人嘲笑。人們提起他時,用的都是過去式,家仆也稱他為“老名人”。

 

  直到亨利的生命結束,這種失敗者的局面并沒有改變。在暮年之際,亨利將自己與文學界各路名人的往來信件全部燒毀,他感到生氣絕望——如果你們不重視我,那我也不讓你們了解我。他不愿意自己死后,這些信件被出版,讓他淪為與各路名人信件往來時的小人物。

 

  如果亨利現在能知道,他所燒毀的信件給文學界造成了多大的損失,他一定會暗笑。但如果亨利知道,現在他的作品遠銷海外,每年都一版再版,研究英美文學的教授學生無一敢略過他的作品,他在全世界擁有的讀者是他難以想象的數字,而當時的那些暢銷書作者,現在都已經灰飛煙滅,名字都被人們遺忘,他會怎么想?

 

  亨利生前被認為是個失敗者,死后被人反復傳頌紀念。這是最大的逆襲。而成功的逆襲來得如此之晚,讓人扼腕嘆息!對于亨利而言,他生前沒有享受的成功,讓人遺憾,但是,這又算什么呢?成功的逆襲,在時光的流逝中變得可悲又好笑,這終究什么都不算。

 

  無論如何,亨利,如果你聽得到,請鞠個躬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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